對教育部宣告兩年內全面實施「五歲免費上幼稚園」政策的回應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--親子天下雜誌的訪談實錄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林佩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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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：「五歲免費上幼稚園」在兩年內全面實施，您贊成或反對？原因為何？
答：我贊成此一政策，但反對實施方式、反對馬上就做。
　　因為台灣的幼稚園托兒所的生態是非常市場化取向的，七成是私立，公立僅佔三成。私立佔多數為什麼不好？最主要是因為許多私立園所是以營利為主，私立營利其實也滿正常，可是問題是很多私立業者為了營利不顧專業，搞噱頭、無論家長的期望或要求是否合理或符合專業，要什麼就給什麼，比如說全美語教學就是噱頭，學前教育並不需要全美語教學；比如說三歲就開始教注音寫字，但依據三歲小孩的發展特質根本不適合。
　　我們去日本、美國、蘇格蘭參觀園所，無論是公立私立，政府對環境、課程、師資有怎樣的規定，園所就一定照辦完全遵守，所以它們幼稚園托兒所的品質幾乎都是八十分以上，差距不大。台灣的園所即使完全遵守政府規定，與先進國家的標準相較之下，可能也只有七十分左右，更值得關注的是，台灣私立園所的品質差異極大，好的很好，鳳毛麟角，但有至少超過半數是政府規定他的，園所做自己的，沒遵守法令規定反而是常態，所以品質在六十分以下其實相當普遍。
　　我憂心的是，教育部長鄭瑞城宣告兩年內全面實施五歲免費上幼稚園之後，部裡就需要在短時間內研擬出一個立即可行的方案，而且為了降低業者的反彈，對私立合作園所的要求條件一定降得很低。
　　政府讓所有五歲孩子都可以免費就學當然好，可是小朋友受教權利的均等，不是只要有地方念就好，更重要的是就讀機構所提供的品質是否具有一定的水準（比如說70分以上），總不能讓孩子有的可以就讀70分以上的園所，有的只能就讀60分以下的園所，這樣公平合理嗎？以現在的幼教生態來看，不守法或70分以下的幼稚園托兒所非常普遍，政府無力取締或改變，雖然過去曾花費很多錢進行評鑑，但未必公告，家長不知道該從哪裡找資訊，而一些網站上列出的所謂「優質幼兒園所」其實都是花錢買的廣告，根本未經評鑑認可，即使有些家長找好不容易找到資訊，也只能嘆一口氣說，「我家附近沒有優質幼稚園可以選擇。」
　　所以如果政府要實施五歲免費政策，應該更審慎規劃，要求所有參與的合作園所都必須經過評鑑，確保園所的教保品質在70分以上。

問：此項政策實施後，會有什麼影響？誰受益？誰受害？
答：合作園所如果規範的條件太寬鬆，獲利最大的絕對不是幼兒，也不會是家長，其實是私立園所的業者，因為他們為了生存、為了營利，一定會努力把具有園所選擇權的家長服侍的服服貼貼的，無論家長的期望或要求是否合理或符合專業，要什麼就給什麼。
　　在少子化趨勢下，幼稚園托兒所就像大學一樣是供過於求，我們希望能自然淘汰一些體質差又無動機想要改善品質的園所，真的爛到不行的，根本不應該去幫助它。現在政府規劃中合作園所規範的條件太寬鬆，說不定反而會讓有些該倒的園所起死回生。另外受惠最大的就是企業集團經營的連鎖式幼兒園，因為它們最有資本大力做行銷，而家長也缺乏足夠專業且公正的資訊，判斷園所品質的優劣。
　　誰是受害者？社會大眾吧？匆忙推動合作園所的方案，對國內學前教育的長遠發展有很大害處，因為長久以來，在私幼遠多於公幼的生態下，政府許多立意良善的政策，只要是有可能損及私幼利益，都會遭受私幼聯手強烈反彈而無法順利推動，目前此一政策顯然是推波助瀾，促使幼教生態更加市場化，造成公幼更加邊緣化。公幼原本有學費低廉、近便性的優勢，會因為五歲幼兒就讀私立幼兒園同樣免費而優勢不再，而公幼原本強調「正常化教學」，向來不受家長青睞的劣勢，會更加淹沒在私幼大張旗鼓強調甚麼都教的洪流中。
　　這樣的結果，鐵定無法吸引優秀師資投入或留在幼教界，當然也就無法保證能提供孩子更好的教育品質，因為有不少私立園所向來都是剝削幼師的薪資勞力，又一味向家長未必正確的價值觀傾斜，要求老師完全配合家長要求，不管家長的要求符不符合專業的理念與作法，果真如此，一個只為了兌現選舉支票、要花140多億、砸大錢的政策，卻無法提升幼教品質、讓孩子直接受惠，這樣的政策有必要嗎？

問：對這此項政策的實施，您有什麼具體建議？
答：先進國家的五歲免費教育，多是以公立為主流。現在台灣公立這麼少，三七的比例沒改，就全面推行五歲免費上幼稚園，等於要拜託私立來幫忙收五歲幼兒，變成政府有求於業者，如果不順勢要求業者達到更高的要求，結果會是你錢都給了，品質還是一樣差。
　　我的建議是：
　　第一，政策緩步，用時間換取空間。現在少子化，小孩出生的人口數一直在降低，所以就算不增設公幼，公幼的收托比重也會自然增加。
　　第二，照顧弱勢，在偏遠地區繼續增設國幼班。之前增設一百班還不夠，還有很多地區仍有需求。
　　第三，增設公辦民營幼稚園。友善教保實驗計畫一定要繼續擴大辦理，政府沒錢設公幼主要是因為人事費支出龐大及私幼強烈反對，公辦民營的幼稚園由政府提供硬體環境資源，可以像公幼一樣管理，也可以節省政府龐大人事支出的問題，更重要的是，會公辦民營幼稚園一定會聘任合格專業師資，保證幼兒能接受至少70分以上的品質，學費又比私立便宜，家長才能放心。
　　當以上三者數量合起來比重達五成以上時，就有制衡私立的力量，再加上以下保優汰劣的措施，才可能營造出比較好的幼教環境，屆時才是實施五歲免費教育的好時機。
　　第四，私立園所的保優汰劣，私幼可以來參加合作園所，可是一定要先通過評鑑所訂出的70分之基本條件才可以，比如說空間大小及安全符合規定、老師都合格、老師的工作條件與福利合理合法、課程符合幼稚園課程標準，要正常化教學等，且未來只要任何基本條件不符合，不但要追繳政府補助額度，而且永遠不列入合作園所。
　　另外，現在的合作園所的申請條件是不分幼稚園和托兒所的，托兒所的條件在法律上比幼稚園的條件更寬鬆，而家長根本搞不清楚立案的是托兒所還是幼稚園，孩子總不能因為家長選擇托兒所，就要接受比較低條件的學前教育吧？所以，我希望政府要先把當前幼托整合的政策推動再說，讓幼稚園托兒所的規範條件一致。

問：假設教育部當前只能推一項幼教政策，您認為應該優先推動什麼？
答：我認為政策上第一優先是把幼稚園托兒所的品質搞好，至少都要拉到六十分以上，因為如果讓園所整體環境品質變好，對它收托的二到五歲孩子也都好，不是只有對五歲孩子好，如果政府把140多億以目前的實施方式全部砸在五歲，還不如推動一些能全面提升品質的政策措施，讓二到五歲的孩子都能直接受惠。
　　英國曾進行一個長期追蹤性研究，從小朋友上學前教育，他們就評鑑學前教育的品質是劣、優、中等，然後追蹤到他們到十一歲小學畢業，看這些孩子在不同階段的發展及學業成就表現，追蹤結果發現，接受優質學前教育的孩子，就算就讀了很爛的小學，也可以有不錯的表現，可見學前教育品質的重要性。
　　很多家長的心情是孩子就讀的園所能有近便性，不要太昂貴，然後至少有一定的品質，而不是有地方送孩子就讀就好。馬政府能否告訴家長，絕對可以在四年之內把沒有六十分的幼稚園統統弄到六十分以上、而不想改善變成60分的園所就讓它關門？政府應該把經費投注在全面改善園所的品質環境，讓更多想要做好這件事的園所有資源可運用，也讓更多的孩子能受到比較好的照顧與教育。

　　【本文之精簡版刊在《親子天下》第三期（97年12月出刊）】